漫谈第二型躁郁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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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她是一个很好的老师,对我们都很好,做事也很认真,只是个性有点急。”章小姐说。“她的要求高,动作又很快,我们常常跟不上她的脚步。说实在的,我很羡慕她,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似的,每天从早忙到晚,都不会累,连一点倦容也没有。真的很佩服她。”
我从章小姐的脸上,看到了某种真挚的情绪。看来,她对她的老师颇为敬慕。“就这么说好了。我随便找一天的行程给你听。你看看,从早到晚——”章小姐拿出一张行程表。“翻译稿件、回覆邮件、开会、电台采访、下午演讲、晚上还有另外一场演讲。中间还得抽空指导我们研究生的论文。”
行程表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字,字迹之间相当密实,我不由得承认:这得有过人的体力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中完成这么多事情。但是,我也注意到一件事——在桌上的一张旧的行程表上,有一排用红色原子笔划过去的痕迹,而且都聚集在一起,仿佛那起天中的行程有过大幅的变更。
我指出了这点。“喔!”章小姐说。“那几天老师的身体不舒服,很反常的,无精打采,什么事情也不能做。她虽然很不愿意,但也只好把计划都取消掉。”我注意了一下,发现红色原子笔划过一整个月的痕迹。“是的,”章小姐看出了我的疑惑。“那次老师病的很久,超过一个月,在整个月里,老师什么事情都不能做。她最担心自己变成那样,但是,她的身体却不太好,她也控制不了自己。”章小姐想了想。“这样讲也不对,老师的身体一向都很好的,多数时间里也是很有精神,不太会有些小毛病。但说也奇怪,一阵子就会来一段身体状况不佳的现象。”
“你是说,身体状况不佳的情形是一阵子一阵子发生的?”我问。
“是的。”章小姐露出疑惑的表情。“间隔时间不一定,我在这边两年的时间,看过两次,一次大概都维持到一个多月,一次就是现在,上一次则是两年前了,听学长说,以前就曾经这样。我会觉得仿佛有两位老师似地,一个精力充沛,做再多事情也不会累。另一个则垂头丧气的,完全不一样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说:在生病的那段时间里,你们老师变得很累,换了个人似的。她是什么病?”“我也不晓得。我只知道,她一旦生病起来,平日的那种冲劲就会完全消失,整天魂不守舍,动作慢吞吞的,犹豫不决,连想一个事情也要花上好久,也吃不下饭,人会慢慢消瘦下去,睡不着觉,又很容易醒来,她曾说她在三点就醒了,然后心情非常恶劣,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接下来的一整天工作,连上班也不想上,但是还是得来。那阵子,她的思想都很悲观,对于什么事情或我们的提议都认为不太可能,也变得很没有自信,甚至有点——我不知道这样说好不好,就是胆怯。”
“她现在就是在这个状态下?”“不算吧?算是刚刚开始。还没那么严重。我注意到她只要工作速度慢下来,讲话没那么快,整个人越来越没精神,就知道可能又要开始了。”“曾经看过医生吗?”“听她说过是有,但各种检查都说没问题。后来身体健康,也不需要检查。”“所以今天找我来的目的是?”章小姐露出尴尬之色。“我只是觉得老师怪怪的,其他同事也觉得怪怪的,似乎又要开始那种低潮期了。我们都很担心,因为接下来老师正有一连串的国际学术研讨会要进行,万一在这个时间内倒下去,那该怎么办?但我们又不敢叫老师去看精神科。”
我理解章小姐心中的顾虑。于是继续在助理室内等着。过了一段时间,一个短发、却精力充沛的中年女子出现在我们眼前。章小姐介绍了我。我也不顾忌地呈现了自己的身分,但只说是来找章小姐。老师却主动地向我询问相关的问题。大致上,讲起来跟章小姐所讲的差不多。不过听起来,似乎病史已经超过十五年。“大概两三年一次吧?”老师说。“到了那个时候,就会觉得脑筋生锈一样,什么都不能动,想个事情也要花很多力气,就像得用力提起劲来,才能干点什么似地。现在我讲话已经稍微慢了些,但平时别人都说我讲话速度很快,别人都跟不上,都会要求我讲慢一点。但是,现在反而是我要求人家讲慢点。”
我再厘清病史,加上考虑中的几个问题,包括物质滥用、药物使用等等,在排除掉其他疾病的可能性后,我初步下了个“第二型情感性疾病”的诊断。这诊断在DSM-IV归类于情感性精神病中,由轻躁症与重郁症所组成。老师的家族史中,的确也有罹患躁郁症的患者。
什么是第二型躁郁症呢?那又该如何治疗呢?
一般来讲,躁郁症包括:躁期与郁期两者。相对的,只有郁期而无躁期者,称之为重度忧郁症。这两者在先前的文章中已经说明过了。但是有些时候,患者并没有躁狂的发作,相反的,只是较轻微的躁狂,症状少、严重轻、时间短些,此时,我们称之为轻躁发作,以有别于上次提起的躁狂发作。
通常轻躁期间,患者并不会影响到社会功能,也不会影响工作能力,相反的,患者的工作表现、心情、能力都会增加,很多身处于轻躁期间的人,都像那位老师一样,受别人所羡慕。因为疾病的影响,患者的能力增加,有些时候,患者反而会因为自己不正常的高亢情绪,而做出常人所难为的行为,诸如:不会累、不必吃喝、不必睡、不会累。这种“特异功能”往往会让患者做出惊人的表现,获得较高的社经地位。
也许有人会问:既然轻躁症的发作,可以让患者表现得更好,那为什么又要称之为疾病?确实如此,倘若只有轻躁症,那根本不需要诊断,在诊断原则DSM-IV里,也没有相关的诊断。但问题是:第二型躁郁症的患者,不只有轻躁症,她还会有重度忧郁发作。一旦重度忧郁发作来临的时候,患者先前排下的活动,都一夕之间无法实行,这就造成困扰,不只自己困扰,对于别人也是一种困扰。
像前例中的教授,她就是一位典型的轻躁症患者,在绝大多数的时间中,患者的表现都相当的好,甚至超过一般人的水平,她可以从早忙到晚,依然有笑容,不太需要睡眠,也无须休息,体力依然旺盛。很自然的,这样的“天赋”可以让患者有更好的工作表现,在工作上求取更高的地位。密密麻麻的行程表,正突显了轻躁症患者令人羡慕的一面。很可惜的,这种快乐的经验会被另外一种经验所打断,当重度忧郁期来临,这些行程表就得变更了,这对患者而言,也是一种很不舒服的经验。
由于此症被发现的尚晚(后来才界定出本症的),所以相关的资料不多。目前已知的有:在躁郁症(第一型)的患者家属当中,罹患第二型躁郁症的比例会增加。至于其他的遗传倾向、脑部造影证据等,目前尚不清楚。此类患者在重度忧郁期间,最好不要使用抗忧郁剂,否则会有躁狂发作的危险,即使要使用,也最好并用锂盐与抗癫痫药物。
治疗上,可使用锂盐与抗癫痫药物给予治疗,效果并不差,但是,究竟是否该给予治疗,仍是一大问题。毕竟,要轻躁患者放弃自己的愉悦感受与超人体力,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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